先知先觉思辨
浓香/北京
所谓先知先觉，是指对事物发展的认识先于一般人。《孟子·万章章句上》：“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贤相伊尹在面对商汤的盛情邀请时直言：上天创造苍生，就是要先知先觉者来使后知后觉者有所感悟。我是百姓中的先觉者，我就得用尧舜之道使现在的人有所觉悟。我不去使众生觉悟，又会有谁呢？后人也将“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概括为“先知先觉”。先知先觉，读起来感觉是很高大上，仿佛此人高高在上，能够启发民智、引领社会、预知未来。所以几千年来，人们一直十分推崇先知先觉，塑造出来这么一批所谓社会精英，让人们去膜拜、效仿、跟随。
但笔者以为，先知先觉其实没有那么神秘，它是基于信息的准确性和科学的分析判断。表面是一种观点，内在是一种逻辑，效应或者说发力的大炮却要依赖于外部环境、社会发展与历史机遇。1924年，美国企业家哈默先生在苏联办铅笔厂，不仅满足了苏联铅笔钢笔市场的需要，而且把20%的产品出口到英国等十几个国家。为什么哈默要办铅笔厂呢？一是他确认了苏联政府制定了要求每个苏联公民都得学会读书和写字的政策；二是苏联当时售卖德国造的铅笔，在美国这种铅笔只值两三美分，在苏联却值26美分。哈默虽然不懂铅笔的制造，但他看到了商机，并聘请懂行的人来办成了这件事。政策和市场价格，成为哈默先生先知先觉的科学依据和逻辑分析起点。20世纪30年代美国经济大萧条，哈默预测到罗斯福将问鼎白宫实行新政，废除禁酒法令，全国对啤酒和威士忌的需求会激增，随之而来的将是对酒桶空前高涨的需求。哈默便事先订购并加工了大量酒桶，在禁酒令废除后，很快就被各酒厂以高价抢购一空。之后他接连购买了多家酿酒厂，采取大幅度削价和大做广告等手段，使他的丹特牌威士忌酒一跃成为美国一流名酒，年销售量高达100万箱。对执政政策的分析，包括对执政者的深入了解，是商业巨子哈默能够保持先知先觉的思维基础。当然，他这些先知先觉的实施成功，也依赖于时代的支持。试想，假如今天有若干美国企业家即使先知先觉，发现中美贸易中间存在巨大商机，丝毫不逊色于哈默先生，那他也根本实现不了哈默的成就，为什么？因为如今美国政策所导致的脱钩、断链，根本不容纳先知先觉的各种商机，哈默先生在世也无济于事。
先知先觉是少数人的特长，不应该成为大多数人的精神思想负担，仿佛没有这个本事就是很失败。它是历史主旋律中的一支奏鸣曲，本质上是一种判断和决策，过度神化、过分强调并无益处。战国楚国的屈原清醒认识到秦国威胁，最早提出联齐抗秦的战略远见，但因楚怀王昏庸及贵族排挤，不仅未被采纳，反而遭
到流放，最终投江自尽，战略理想彻底破灭。晚清外交先驱郭嵩焘作为中国首位驻英公使，他最早洞察西方制度优势，主张全面学习西洋政教工商。但因思想过于超前，被朝野视为“汉奸”，著作《使西纪程》遭毁版，本人被弹劾罢官，最终在孤独中去世，其改革理念在当时完全无法落地。从失败者的先知先觉经历，也不难看出，在社会层面，认知超前于时代，接受度远远不够，很容易引发群体排斥；在组织执行层面，仅有洞察而无资源、权力或策略支撑，就会沦为笑柄；在人性情商层面，高估自身控制力，低估对手或环境反噬，只能剩下英雄们的一声长叹。先知先觉者常因“独醒”而陷入孤立，成功需将认知转化为可执行的系统，而非仅停留于预判。上升到人类历史发展层面，所谓先知先觉的作用其实大可不必过于夸大，反倒应当推崇尊重规律、脚踏实地、尽量不超前决策、努力解决眼前问题的智者、能人。不夸大先知先觉，绝不是否认其能力和威力，而是把先知先觉与时代发展的脉搏紧密结合，使之更加贴近生活的本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屈原们的失败和哈默们的成功，都具有人类发展的启示作用，具有相同的历史价值。
先知先觉，说到底乃是一种个体的觉醒和认知，它对社会的作用更多呈现难以预料、无法左右的境况。这种现实会令很多志士仁人心有不甘，他们或著书立说，希望借助文字振聋发聩、宣布天下；或采取极端方式，期望警醒世人、引领时代。当然了，先知先觉对“知觉本人”来讲会改变机遇、命运、财富等等，比如有太多的成功人士的活生生例证。爱迪生在电学领域展现出了非凡的先知先觉能力。当时，人们普遍使用煤气灯照明，但煤气灯存在诸多弊端，如光线昏暗、易引发火灾等。爱迪生敏锐地察觉到电力照明的巨大潜力，并坚信通过不断的实验和探索，一定能够发明出一种安全、高效、持久的电灯。于是，他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进行研究和试验，在经历无数次失败后，终于成功发明了实用的白炽灯泡，为人类带来光明。爱迪生的先知先觉，不仅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也推动了整个电气时代的到来。所以从现实意义上讲，人们更推崇商业、科技、军事等领域的先知先觉们，因为这些特质能推进社会进步，也会让人类社会的自身发展更加绚丽多姿。
修身齐家可以让小聪明、小智慧拥有用武之地，老百姓过日子也需要能人，所谓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所谓“算计”大概就是一种“先知先觉”平民版。能治国平天下者，大概率属于几百年、几千年才出一位，先知先觉到了治国、平天下的层面，那就是伟人、大英雄了，不用普通人费那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