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橙/厦门

古代中国，陆上商业贸易路线最著名的是西北丝绸之路，排在第二的就是世界上地势最高、山路最险的南丝路（川藏茶马古道是它的重要组成部分）。比起西北丝绸之路的驼队要穿越茫茫戈壁沙漠，南丝路的马帮则在没有路的山重水复中创造了柳暗花明的奇迹。

甘孜藏族自治州是三大藏文化之康巴文化的发祥地，又是南丝路蜿蜒延伸的高远之境，那些历尽朝代兴替，曾流落于民间，现在被收藏于博物馆里的丝绸官服、丝绸僧衣、

丝绸唐卡，以及川藏线沿途的春秋时期石棺墓葬群、吐蕃时期的佛教石刻、元明清的非遗古老技艺、深山古镇流传的民间传说……都闪耀着南丝路上的人文历史印记。

古代丝绸衣物见证了南丝路的兴衰

从甘孜州博物馆、非遗博物馆到甘孜州所属各县博物馆，都有珍贵的丝绸藏品，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一件黄金丝喇嘛披风，藏语音译为达岗，意为半月形大氅。用黄色绸缎做成，边上镶嵌金丝花缎，是活佛或者法王主持法会时穿的外

套。由于涉藏地区历史上不产丝绸，所以出现在藏传佛教寺庙、西藏贵族、土司衙门等处的丝绸旧物无一例外都来自成都或其他中原地区，南丝路的兴起与此紧密相关。

沿着川藏线深入西藏腹地，来到莲花生大师于公元762年创建的桑耶寺，它是西藏第一座具备佛、法、僧三宝的正规寺院，在藏传佛教界拥有崇高的地位。其中心佛殿兼具藏族、汉族、印度三种风格，说明通过文成公主入藏传播，汉族文化已经对西藏产生了深远影响。据专家考证，桑耶寺保存的三幅大丝缎唐卡是最早以唐卡名称记载于史册的藏传佛教卷轴画。桑耶

寺所藏大丝缎唐卡中的缎便是内地丝绸制品的一种，说明当时唐蕃古道已经成为南丝路的重要组成部分，汉藏人民已经勾连起数千里的漫漫长路。

成都作为丝绸的主要原产地，是南丝路的起点，而西藏的桑耶寺不是终点，尼泊尔和印度也只是遥迢商旅中的一个个驿站。西汉《蜀都赋》曾称颂蜀锦鲜艳华丽，品种繁多，还说蜀地“黄润细布，一筒数金”，意

思是蜀地的丝绸以黄色的品质尤佳。印度古梵文文献中记载，湿婆神喜欢穿中国黄色丝织品，它应该就是《蜀都赋》里说的“黄润细布”。这说明在商周时期南丝路已经形成，比西北丝绸之路的贯通要早一千多年。

甘孜作为南丝路的重要通途之一，各地遗留的不仅有丝绸类文物，还有一些极具原始部落特色的珍贵遗

产。比如甘孜州博物馆镇馆之宝——虎皮帐篷，由100张虎皮制作而成，底边镶水獭皮、熊皮、豹皮作为装饰，帐篷四周用一万多枚海贝镶嵌起吉祥图案。据说虎皮帐篷的原主人是400年前的理塘毛垭土司，如此霸气奢华的官帐不仅展示了康巴土司的权势和威严，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南丝路上货物贸易种类繁多，除了茶与盐，还有许多其他生活必需品和各种供上层人物享用的各种奢侈品。

石棺墓葬群里的贝壳们

整个川西的风光，恍若克隆于西藏，总是离不开雪山、森林、湖泊和草原，也离不开牦牛、羊群、白塔和

寺庙。在大自然极致的美丽中，漫山遍野是自由自在的生灵。它们互相映衬，互相依存，延续着源远流长的汉藏文明。

群山环绕的卡萨湖，宛若一块晶莹的玉石惊艳了人们的视野。这个川西高原的淡水湖是水鸟们避世的逍遥乐园，卡萨湖畔花毯般的草坡则是马儿和牦牛们的美味天堂。

1984年有一件事打破卡萨湖亘古的寂静，当地修筑水电工程时发现了中国最大的古石棺墓葬群（由275座石棺组成），并确认这是春秋战国时期草原游牧民族的公共墓地。考古人员通过抢救性发掘，出土了千余件随葬文物，包括铜器、石器、骨器及玉石、海螺、贝壳、珊瑚等

各类装饰品和毛麻制品（收藏于炉霍博物馆），其中源于海洋的出土文物，专家判断来自于早期南丝路上以物易物的商贸交易。

石棺墓不仅炉霍独有，川西各地和藏东、滇西北等高原山区都有发现，说明春秋到汉代，石棺墓葬风行于滇川藏相邻的高原区域。卡萨湖石棺墓葬群考古发掘后立即进行了回填处理，让它们回归静谧的土壤中，与清幽奇丽的卡萨湖相依相伴。

炉霍博物馆收藏了一个石棺，让世人得以目睹三千年前石棺的构成：石棺用数块石板四面拼成，讲解员说大部分石棺是有铺底石板的，只有少量石棺有加石板盖。川西大地上的先民在“灵魂不死”“视死如生”的观念驱使下，模仿石构房屋构建石棺墓穴，是为了让死去的亲人到了阴间世界仍然能在“石室”中安居度日。
美好的一切都像神话，南丝路宛若一条心路，可穿越阴阳，跨越时空……

八美镇，南丝路上的重要驿站

道孚县有着“康巴十分美，道孚有八美”之说。其实，八美是个地名，海拔3500米，历史上是连接川藏东

线、南线、北线的枢纽，是南丝路上的重要驿站，有“康巴腹心”之誉，如今依然是环贡嘎山两小时旅游经济圈和四川省旅游西环线的重要节点。当然，八美之名也不是白得，在它境内有墨石公园、惠远寺、亚拉雪山、龙灯草原等景区，每一处都是川西之旅的必游之地。

八美镇，古称噶达，从清朝开始叫泰宁城。惠远寺位于泰宁城中心，这个寺院的崇高地位是雍正皇帝给的。清雍正七年（1729年），因西藏局势不稳（西藏农奴主武装叛乱），清廷将七世达赖喇嘛移至泰宁城避难，特拨库银，征地500亩，建成布局严谨，有皇家气派的佛寺，钦赐惠远寺，并派兵守护。七世达赖在该寺驻锡六年，于1735年返回拉萨布达拉宫。百年之后，十一世达赖诞生于惠远寺附近，寺院的声誉进一步提高。惠远寺享

有“九龙”（代表中央王朝）“九狮”（代表政教合一的西藏地方政府）的崇高地位，是富有影响力的藏传佛教寺院。当年连著名的亚拉雪山也归寺院所有，至今亚拉雪山依然是信众顶礼膜拜的神山。惠远寺外有两列白塔，名为千菩提塔，一座白塔代表着一个善良的愿望，信众在这里虔诚地许下心愿，然后在未来的岁月里去努力实现。

自古以来，茶马古道经康定，在进入涉藏地区之前，通常要在泰宁城稍作停留，或补给食物，或交易货物，泰宁城就成了南丝路上地位仅次于康定的商品集散地。到了1730年，泰宁城已颇具规模，集市繁华，三教九流云集，俨然是一座川西高原上的繁华城池。

时至今日，行走于泰宁古城，依然可见雍正年间年羹尧所筑的城墙遗址、土地庙残垣以及繁华散尽的老陕

街。细心的探索者总能在这些被岁月遗弃的古迹中寻找到迷人的故事。只残留两堵倾颓土墙的关帝庙遗址和近旁古树，则留下了可以追思前朝的丰富信息。关羽是山西人，又是财神，凡是有山陕籍商人出没的地方，必定有关帝庙或山陕会馆（山陕会馆建筑也必定以关帝庙为中心）。泰宁古城关帝庙里的关羽塑像与内地所供奉的神像有点不同，因为他看起来更像藏族人崇拜的格萨尔王。原以为很复杂的汉藏文化融合，有时却可以透过一尊塑像得以窥见全貌。

泰宁古城一带的商品流动和驻军守边产生的民族迁徙，带来汉藏民族的文化交融，关帝庙无疑也是一个缩影。在南丝路漫漫长路上，正是一个个传奇故事般的缩影，构成了波澜壮阔的旖旎画卷。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行走103国，出书22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