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精神、对话性叙事与现实质感 —— 读解《疯狂的石头》

九月 20, 2018/ 0 评论

一、游戏精神与社会质感

《疯狂的石头》这部电影好看,它让很多人笑,它是用真幽默让人笑。

其实我们周围并不缺笑声,我们很善于硬作狂欢。那个一年一度,一国一个的大晚会和每日的电视、电台很能挤出些笑声,我自己也时常跟着咧嘴笑。但我们的社会缺少真正的游戏精神,所以真正的幽默很少,电影院里幽默就更少。《疯狂的石头》有幽默感,具备一种真正的游戏精神。这种幽默感是流露出来的,不是硬挤出来的,也不是演播室里录制好,罐装封好,经过仔细设计,填塞在节目里的。

这个影片有兴趣至上的追求,有逗乐的艺术感觉和营造笑闹的本领。这种幽默的态度和逗笑本领在当下我们的社会又化中是一种稀缺资源。电影通篇都是围绕着一块宝石在争夺,在我们的文化行业中,逗乐的本领和营造真喜剧感觉的才情就是宝石,是观众会追捧,制片人要竞相争夺的“宝石”。与做悲情催人泪下所需要的功力和挑动生理反应的技法不同,笑的艺术更需要的是一种直觉的感悟,一种基本无可解释的游戏本领,使人笑是需要天分的。在我们今天这个文化氛围中,不严肃经常被看作是可疑、笑经常被看作是不正确,所以真正的笑是很昂贵的。而进电影院看这块石头,是我们主动花钱去买的,这跟我们在一年之末坐在家里无选择地看那个罐装笑、经过仔细筛选的笑有很大不同。

我们是自己花钱去购买它的笑声,这一点有很大意义。这是一种自己选择的互动游戏,这是社会各色人等、作者和观众彼此应和的笑。这种观众选择的、与创作者共同营造的笑是一种建立在精神自由基础上的笑,这种笑声是一种人的主体性自发的狂欢节精神的体现。俄国的巴赫金认为:狂欢节之笑的特性就在于它与自由有着不可分离的和本质的联系,另一方面,我们看到:“权力、镇压和权威永远无法以笑的语言发话”。

这就是这个影片吸引人之处,这部作品中弥漫着一种游戏精神,正是这种游戏的精神和设计游戏的本领让影片在影院里人气很旺。

在《疯狂的石头》中,我们还可以看到另一种“人气”,就是这个影片里人物说话的样子,人物想事情的方式和人物活动于其中的环境是有人气的。这是指影片里面有生活氛围的质感,它展示的物质环境和人物的思路符合当下我呼吸到的人气。在这一点上,本片与胡戈的短片《馒头》一样,具有一种与当下语境、当下现实、当下大众心理关注点的“及物性”(transitive)。但是这种所谓的人气和引起我共鸣的感觉上觉得符合的氛围绝不是直接现实的反映,不是我们文艺教科书说的所谓反映论,它是一种社会氛围的散发,是一种经过夸张化的质感、是一种色调的折射。影片中的人物形象、它里头的世道人心,是经过变形、经过热加工或者冷处理的。这部影片是一幅远离写实形状的漫画,但是它接地气,它呈现的当下社会氛围是真实的,它并非有意描绘而是信手涂抹的人形和社会风情我在电影院里不会去想,可是出了电影院,我手一伸就能摸到。

这就是影片的平衡之处或者灵气飞动之处:它充满了游戏精神的幽默和笑的营造,但我们也看到它那坚实的底座,它有社会的现实感受在托着影片的底色。

这部电影同时也可以看作我们言说世界的另一种方式,是我们交流的另一种方式。不是压服你,不是要教你些道理,不是要寓教于乐变法子给你上课,而是想法子大家一起笑。在这些笑声中,有我们共同都接受的趣味和都关注的感情。不管是好莱坞电影还是本土电影,要打动人,都是靠这个,靠这种普遍趣味和共同伦理的感性显现。营造笑声,是不容易的事情,这是中国电影人久已生疏的招数,在《疯狂的石头》中,我看到有营造幽默的天才火花在不时迸发。

二、贼做主人公与肮脏环境

《疯狂的石头》里有些我们在大陆电影中不大看到的意象,有一种可能会引起不同评价的趣味。它里头有一些不太漂亮的内容,有一些在我们的文艺管理者和正统文艺专家视野中经常被认为是杂质的东西。这部影片用贼做主人公,它有许多表面效果的打斗和闹剧色彩的追赶动作,它用了诸多像下水道、厕所等肮脏地点做场景,有的喜剧情景就是利用这种肮脏场景营造出来的。

《疯狂的石头》中主要的喜剧效果来自三个本土贼和一个从香港礼聘来的“国际大盗”。看来,我们大陆电影也能描绘些许不太美丽、不是很善良高大的人物形象了。我在电影《危情雪夜》中写过一个小偷的形象,已经注意把他写得十分真善美了,但是主管部门在论证时对这个人物还是不很喜欢,还是提醒我要注意同情心的倾向问题。我们看到,冯小刚在《天下无贼》中把一对雌雄大盗的亡命天涯经历写成了雷锋叔叔向我们走过来的故事,而《疯狂的石头》似乎是在带着微笑写贼。《疯狂的石头》里的贼,有模仿《碟中碟》的动作变形成为喜剧效果,也有动辄就要拿榔头敲人敲柜台,简单夺取、低水平高暴力犯罪的小偷三人帮。这里头的主要效果是用艺术地表现恶来营造喜剧情景,也有间接而夸张变形地对当代社会犯罪状况、犯罪心理做一种漫画呈现。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疯狂的石头》中出现了许多肮脏的场景和肮脏的镜头。花心的摄影师在厕所里跟老爸斗智斗勇,主人公由于前列腺炎总是跟厕所过不去。小偷被封锁在下水道里,脱险出来时浑身都是污泥。我们可以将这些看作是导演视野开阔、直觉出发的形式游戏,他在与《两杆冒烟的枪》、《偷抢拐骗》、《猜火车》和许多不避恶俗的电影做艺术对话,也可以看作是对市民趣味的追随和探索。这是导演、编剧和演员们在凭着直觉挖掘一些我们自己不知道的趣味点或者探索某种刺激底线。对这一类挖掘脏、臭的艺术趣味,不避脏乱场景和某些恶心意象的趣味显然是受到香港电影和某些英国电影的影响。在大陆语境中,许多人会觉得这种趣味的营造和接受是很没有档次甚至是“下三滥”的。而在我这样一个唯美主义者的眼光里,这种意象引起的趣味照样可以是一种审美反应,它营造了某种有趣味的形式(significant form)。就我的美学观念来说,不避肮脏、不避丑陋和恶心的形象,以一种自然态度去处理它们,能够将这些阴沟、马桶、下水道处理成有趣味、吸引人的意象是一个成熟的艺术家的标志之一,能读懂这种艺术品,或者在最低层面上容忍这种艺术的唯美主义探索也是检验一个社会文化水准和平等、宽容理念的重要试金石。

顺着这些人物形象和场景的特征,我们再看看整个影片的视觉环境和人物构成,它是杂色的、世俗气的,或者说很低档的。如果重庆市要申请什么世界级的博览会或者运动会,大概不会把这部影片作为城市形象宣传片。我们看到即将倒闭的工厂,拆卸到一半的厕所,狭窄的居民住家。从人物看,有大庙门口的棒棒,有卖烧烤的无照经营者,有作为重要主人公的贼,还有死追美女、嘴大无行的摄影师。但是,我就是喜欢它里头这些杂色,喜欢它的这些市井气。
如果我们将本片与徐克的《黄飞鸿》、《狮王争霸》等武打片放在一起,将它们与《英雄》、《十面埋伏》、《无极》稍做比较就能看到某种差别:一边是熙熙攘攘、各色人等夹杂往来的市井环境,另一边是干净、鲜亮、没有闲杂人等的清洁场景。但是,正是这种芜杂的市井环境,才能拉近与观众的距离,与观众产生共鸣。

三、亮色的幽默

本片有灰暗的场景,有不很正面的人物,但本片绝对不是黑色幽默,它的价值观是很主流的,它里面绝没有反人道的笔触,没有挑战现存伦理和世俗道德观的东西。

就其所营造幽默的品质而言,《疯狂的石头》还是偏向于亮色的,暴力行动被限制于主人公之间的朋友打架。主人公包世宏整个的行动线十分符合当下主旋律价值观的导向性要求: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国家财产。在影片的夺宝故事结束后,主人公包世宏还对着可能有腐败的厂长发出了义愤填膺的怒斥,对厂长出卖国家财产进行了评判。这段愤怒的台词虽然在政治经济学上十分幼稚,表面化到一种糊涂的程度,在叙事上也没有对厂长做什么铺垫,但是在观影心理上可能是达到了替百姓出气、替政府批评不规矩商人的目的。主人公最大的紧迫、最大的困境也在他保卫国家财产立功以后得到了疏通和解决。开表彰大会时,包世宏得奖了,受到了表扬,我们就看到叙事者给了他个人以奖赏:他松快地尿出来了,痛快淋漓地放出来了。

就表现小偷动辄就要拿榔头打人,表现那个小偷团伙非法劫持摄影师来说,本片多少有点灰色。但是绝不是学术意义上的黑色电影。

在我眼里,黑色幽默是另一种品质的艺术,是另一个级别的艺术,一个人、一个社会,有幽默,有笑声,是很要点艺术营造天分和艺术感悟力的。要欣赏黑色幽默,需要的是更高的艺术感悟、会心的微笑和社会的平稳心态,需要更多的观念交流和艺术交流中的宽容氛围。黑色幽默是共同伦理建立、人道主义成为默契、成为真正的社会主旋律之后必然会有的在艺术和伦理边缘探索的艺术,是一种唯美主义的无边界追求。

四、粗糙喜剧与叙事技法小华彩

《疯狂的石头》的喜剧效果有很多是来自跟既成的观赏经验偏离走调的对话,来自跟以往形式系统和他人作品进行调侃和调皮的承接。影片在叙事手法、情景处理和镜头语言等方面都与《两杆冒烟的枪》形成了模仿和对话关系。本片的搭接式剪辑在《两杆冒烟的枪》中是同一件事分别在叙事时间的不同地方交代,本片的小偷盗窃时出来看到交警在他们的运输车边等着开罚单直接来自那部影片。不过在那部英国影片中是一棒子把交警打晕在车里,而在《疯狂的石头》中,小偷正要行凶时交警被撞车事故吸引走了。包世宏带着人看下水道的镜头是来自《两杆冒烟的枪》中借地位从汤锅里拍摄厨师艾德放作料的镜头。

本片更大量的喜剧效果是来自某种本土的市民语言幽默和市民趣味。例如将以前政治话语中的权威人物的斗争哲学语录改写为“与老爸斗,其乐无穷”,多少沿用了王朔喜好的话语变形方法;包世宏的助手以为喝可乐中了五万元大奖,他到了北京。这时的喜剧效果是来自音乐,无声源的配乐歌声响起,是童声唱的文革歌曲《我爱北京天安门》,这种观赏反应可能是无法跨出我们本土的文化环境的,但是对这里的观众就会有熟悉之感,会因为这段音乐的编配明显的间离效果而生出一些会心的笑。

剪辑风格是精当、精巧的,有的地方在吸取《两杆冒烟的枪》叙事技法的基础上玩出了一点小华彩乐段,形成了叙事技法的对话中创造。本片在开头和结尾部分都用了叙事时空略有重复的手法,对故事进行了有点重复搭接的剪辑。这种略有重复的搭接式剪接产生了叙事的意义,勾连起人物关系,营造出一些喜剧效果。第一次搭接剪辑把天上缆车中的花心摄影师与几个主人公联系起来,紧接着让包世宏的小面包撞到宝马车上。这就让包世宏因撞车背上了债务,还一直以为宝马车里坐的“国际大盗”就是自己的债主。结尾处的搭接剪辑让我们看清楚包世宏如何被道哥抢,而道哥又把要来打包世宏的小青年车门给撞飞了,道哥的摩托车撞到一直停在路边的宝马车上又歪打正撞,解救了一直被困在下水道井盖下的黑皮。这种多米诺骨牌的叙事游戏就是用这种创新的搭接式剪辑来营造的。

这部影片也有许多粗糙和对喜剧犯规的地方,它是在我们今天的浮躁观众心态和肤浅艺术品味之上生出的喜剧之花。影片的一号人物包世宏身上没有喜剧情景,他的喜剧感觉主要是靠语言和他的个人生理尴尬:患前列腺炎撒不出尿来。他的行动造出的喜剧效果远没有那三个小偷多,主要靠演员的设计和他的表演功力来营造笑料。最后让那个贪心的房地产商人在互相刺杀中死去不是喜剧惩罚坏人的办法。一般的剧作伦理跟生活伦理是一样的,一个角色如果没有写出他的十恶不赦,一般就不能随便把他给处死。

《疯狂的石头》是一部小电影,是小制作费电影,而不是针对领导、专家的小众电影。它是一部合适在电影院里大家一起看,互相感染着、应和着一起笑的电影。我们评价一个艺术品,不是看制作费多少或者有多少大牌明星,而是看里头有没有一种叫做艺术直觉的东西,看里头有没有艺术天份的东西,我看到的这块石头上有这些。

郝建/北京

评论一下?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
*